给我一条波希米亚红裙(四十六)

四十六

去医院看望父亲的那天晚上,徐泽宁带她第二次去了钓鱼台,在里面要了两碗鱼片粥和两个菜。她把鱼片粥喝得干干净净,说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鱼片粥。

在宽敞安静的餐厅里,她跟徐泽宁一直聊天,觉得好像什么都可以跟他讲。徐泽宁这次没怎么说话,只听她讲。她给徐泽宁讲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讲了怎么看见母亲把波希米亚红裙剪了一个口子又缝了起来,讲了父亲从小对她怎么好,讲了靳凡怎么把她带到了芭蕾舞团来。她把靳凡和母亲在莫斯科大剧院的恋情讲给徐泽宁听。徐泽宁听得很感兴趣。她也讲了过去继母对她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把母亲留下的波希米亚红裙从阳台上给仍下去。她把长期淤积在心头的不快都讲了出来,都倾泻给了徐泽宁。徐泽宁虽然长得不高也不帅,但是脾气很好,一直不断点头听她说。她把一切都讲出来后,心里觉得好受多了,也觉得跟徐泽宁近了很多。

喝完粥之后,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徐泽宁把她送回中芭,下车陪着她走到大门边,叮嘱她不要太紧张太累了。她站在大门边跟穿着黑色风衣的徐泽宁挥手告别,看着徐泽宁乘坐的黑色大红旗轿车在夜幕中消失在马路上的车流之中,才慢慢走进中芭的大门。

 

值班室的大爷叫住她,把一封从美国来的信交给她。她手里捏着明宵的信往宿舍走,心里觉得很乱。她觉得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徐泽宁。她喜欢见到徐泽宁,喜欢徐泽宁对她的呵护,但是心里又很不安。她觉得跟徐泽宁这样有些对不起明宵。虽然她跟徐泽宁也没什么,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徐泽宁喜欢她,不是朋友般地要好和照顾,而是恋人般地喜欢她和呵护她。

她没有去排练,而是直接回了宿舍。用钥匙打开门,她看到宿舍里静悄悄的,齐静没在屋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钟,齐静一定还在排练厅里排练。她解下脖子上围着的纱巾,坐在桌边,拉开桌上的台灯,撕开了明宵给她的信。她展开信纸,看着明宵熟悉的钢笔字,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小曦,

最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想必你一定排练很忙。我这边期中考试完后轻松了一阵,现在又紧张起来了,再有一个月就该期末考试了。

旧金山五月的天气开始变热,有点儿像是夏天开始了的样子。我住的大爷家的屋前有几颗老树,树叶很茂盛,前面和后面都是一片草地。早上天气还是有些冷,中午就变得很热,阳光明晃晃地晒着草地,把草地都快晒蔫了,到了夜晚又有些凉。

学校的考试六月底结束,最早七月初就可以坐飞机回北京过暑假了。很久很久就盼着这一天,盼着能够再见到你,跟你一起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聊天,或者一起出去玩。想着再过一个多月就会见到你了,心里就觉得很激动。在旧金山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都在想你,每天都想你好多遍。就想和你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想抱抱你,亲亲你。

今天是星期五,我又在想你。外面的冷雨在下,淅淅沥沥地打湿了门前的树和前面的草地。忙了一个星期,今晚没有心情做作业,明天晚上要去电影院打工。想起那时你到我家里来,屋子就充满了音乐声和笑声。记得你说你喜欢我做的西红柿鸡蛋方便面,我想再给你做一碗。

现在我坐在桌子前,看着你的照片,看着你的清纯的面容,黑黑的眼睛,想着你。外面的雨还在下,窗上的雨滴在我的心上,惹起我的相思。小曦,你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心中最美丽的花朵。我靠在门口看云,云在看着我。风从指间穿过,指尖抚摸着风,树影在窗上摇动,窗轻吻着树影。今天晚上天上不会有星星,也不会有月亮,但我的心里会有你。你比星星灿烂,比月亮明亮。等我睡着了,请你钻进我的梦里来。我想在梦里牵着你的手,从青石板的街道走过,躲在一个墙角,亲吻你火热的唇。

六月很快就会过去,七月就会到来,盼着再见到你的时刻。

                                                                                                      爱你想你,明宵

 

她读完明宵的信,关上了台灯,黑着灯坐在窗前,对着窗户发呆。一边是阳光帅气年轻的明宵,一边是成熟魅力家世显赫的徐泽宁。一边是遥远的真挚纯洁的爱,一边是近在身边的无微不至的呵护。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明宵和徐泽宁要是一个人就好了,她想。

 

 
 

从医院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为了准备下个星期五的《吉赛尔》首演,秦老师要求演员们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都在二楼排练厅和四楼小剧场一起排练,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不得请假外出。靳凡把人事处的日常工作交给副手,每天都坐在排练厅和小剧场里观看和指导,不放过任何细小的差错。作为《吉赛尔》的主角,她的舞蹈最多,训练量也最大,秦老师和靳凡对她的注意力也最多。

她带着激动的心情,投入了繁忙的训练,不厌其烦地排练着,有些舞蹈重复地跳了几十遍上百遍。跳阿尔贝特的男演员也很配合,无论她需要跳多少遍双人舞,总是尽心尽力地陪着她跳。只有一次在排练时,男演员托着她旋转的时候站立不稳,几乎把她摔倒在舞台上,把秦老师和靳凡都吓了一大跳。如果这个时候出了问题,摔伤了男女主角,演员都来不及换。好在男演员和她都没事儿,既没有扭着腰也没有伤到脚腕,休息了一下就又继续排练了。

 

徐泽宁依然每天下午来看她,悄悄走进四楼小剧场,坐在不引人注目的后排静静地看,然后悄然离开。她每天都能看见徐泽宁在后排坐着看她排练。和过去不同的是,现在徐泽宁每次来,都给她带一束鲜艳的火红的玫瑰花,放到她的化妆间梳妆台的镜子前。玫瑰花上没有写着是谁送的,也没有写送给谁的,但是芭蕾舞团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是徐泽宁送给她的。她不知道徐泽宁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玫瑰花,每一朵都是含苞欲放,带着浓烈的香气,颜色比嘴唇上的唇膏还红,招人喜爱。她把这些花都带回去放在宿舍里,满宿舍都飘着玫瑰的香气。

徐泽宁不仅每天来看她,给她带来火红的玫瑰花,而且自从上次她跟徐泽宁说她最爱喝鱼片粥之后,徐泽宁就想办法让钓鱼台餐厅的服务员每天晚上六点给她送一碗刚做好的鱼片粥到宿舍。她不知道徐泽宁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他花了钱,也许他有关系。不管怎样,每天她六点钟左右回到宿舍休息一下时,总是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标着钓鱼台字样的彩色食盒,食盒里有一个盖着盖子的褐色的砂锅,砂锅里是一小锅依然冒着热气的鱼片粥。

 

砂锅里的鱼片粥太多,她一个人喝不了,总是和齐静一起分享。齐静很羡慕她,赞叹她的运气好,不仅进团没有多久就出任《吉赛尔》这样的芭蕾舞剧的女主角,而且有这么一个优秀而又浪漫的红二代在追她。

我要是你,早就跟跟徐泽宁好了。齐静一边用嘴吹着冒着热气飘着姜丝的鱼片粥,一边看着满屋的红玫瑰说。徐泽宁对你太好了,太心疼你了,也比明宵对你好多了。比起来,志宏真是一个书呆子,也不知心疼心疼我。小曦,你怎么这么好的福气,有这么好的芭蕾天赋,有这么好的事业前景,还有这么好的人爱着你。我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我说,哎,明宵在美国,这么远,够不到也摸不着,你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明宵七月份就会回北京度假了,到时就可以见到了,她喝了一口鱼片粥说。我还是从心底里喜欢明宵。明宵爱我,我也爱他。我一直以为一辈子就会跟明宵下去了,觉得明宵就是我最喜欢的人,跟明宵在一起就是我的幸福。可是谁知道又出来了一个徐泽宁,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听姐的话,徐泽宁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人,齐静用小勺喝了一口粥说。你赶紧放弃明宵跟徐泽宁好吧。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什么都不用费力就能得到,多幸福的生活啊。明宵也是不错的人,但是他真的比不上徐泽宁。不光我这样觉得,你去问问咱们团里别的姐妹,她们也都这么想。

可我觉得那样特别对不起明宵,她说。明宵对我一直特别好,今天还又收到他的一封信。

几封信算得了什么?志宏说徐泽宁志向远大,将来一定会成为咱们国家的领导人,齐静把勺子放下说。哎,他要是成了国家主席,你可就是第一夫人了,多荣耀啊。徐泽宁对你这么好,这么放下身段来追着你,哄着你,小曦,你要是把徐泽宁给放弃了,你就一辈子后悔去吧。跟徐泽宁比起来,明宵能带给你什么?明宵关心过你什么?明宵现在还是高中生,小屁孩一个,将来也不知怎样,能不能考上美国的电影学院学导演还不知道。再说了,他就是成一个导演,最有名的导演,又能怎么样?他能跟徐泽宁比吗?说实话,小曦,姐看着你,都为你着急。我跟你说啊,幸福是自己的,机遇来了要抓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明宵不是要回国来度假了吗?你就趁他来了这个机会,赶紧跟明宵吹了,把徐泽宁搞定。

但是徐泽宁这样的,现在对我好,将来他要是变心了怎么办?她说。

这谁能保证啊?明宵将来也可能会变啊,而且导演跟别人好的机会更多,齐静说。我看徐泽宁是个靠谱的人。志宏说徐泽宁为了自己将来的仕途,一定会保持清廉,不沾女色。徐泽宁肯定不会做个花花公子,将来不会乱搞女人。

哎,我说,你怎么跟徐泽宁雇来做说客似的?她疑虑地问。我记得过去你对明宵印象也很好的,现在怎么都是一面倒地向着徐泽宁说话?

你还真猜对了,齐静笑笑说。徐泽宁让志宏帮忙,志宏让我跟你说说,劝劝你。不过啊,虽然是受人之托,姐也没害你,这徐泽宁真是个不错的人。再说,拿了人的手短,吃了人的嘴短,我这不是还喝着徐泽宁送来的粥呢吗。

我说呢,她把碗推到一边去说。原来是徐泽宁,志宏和你串通好了来让我改变主意的。就冲徐泽宁这么耍手腕,我就不能跟他好。明宵比他实在多了。

小曦你别生气,齐静说。你听姐的,以后嫁给徐泽宁没错儿,比嫁给明宵强多了,真的。志宏对徐泽宁知根知底,也这么说。